
闪光灯有些刺眼。
郑晨曦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记者镜头。
凌云国际的logo在她身后泛着冷蓝色的光。
冯旭尧将一份厚重的聘书递到她手中,面带真诚的微笑。
“欢迎加入,郑首席。”
聘书扉页上,那个数字清晰得灼眼——正是她本该拿到、却被莫名抹去的那笔奖金的两倍。
掌声在耳边响起,潮水般涌来。
她的目光似乎穿过此刻的喧闹,落回一周前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。
蒋忠涨红的脸,徐四海震怒的吼声,还有同事们惊疑不定的目光。
一切都从那个看似寻常的深夜,那份“无意”的疏漏开始。
而故事,早已在更早的庆功宴上,就埋下了伏笔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聘书。
冰凉的触感,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01
深夜十一点,嘉译翻译公司的办公区只剩角落一盏灯还亮着。
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。
郑晨曦微微后仰,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她闭上酸涩的眼睛,用指尖用力按了按晴明穴。
屏幕上是刚刚校对完的最后一份合同,客户是欧洲某高端汽车品牌。
这是她本月完成的第三个百万级项目了。
文档末尾,她习惯性地打上自己名字的缩写:ZC.X。
然后点击保存,发送到项目组的共享文件夹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真正放松下来,肩膀垮了下去。
累,但心里是满的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,映在她有些疲惫却清亮的眸子里。
她拿起桌上冷掉的半杯咖啡,抿了一口。
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。
“晨晨,还没下班?别熬太晚,记得吃晚饭。”
她心里一暖,快速回复:“马上回,妈你先睡。”
关电脑,收拾背包。
经过主管蒋忠的独立办公室时,她瞥见门缝下还透着光。
蒋总也还没走。
她没多想,挎上包,轻轻带上了公司的玻璃门。
电梯下行时,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。
黑色职业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脸色因长期熬夜有些苍白。
才二十七岁,眼底下却已经有了淡淡的青影。
但她喜欢这种充实感。
把复杂晦涩的条款,用另一种语言精准无误地呈现出来。
在谈判桌上,捕捉双方微妙的语气差异,找到那个最恰当的词汇。
这不仅仅是工作,更像是一门手艺。
电梯到达一楼,她走了出去。
夜风带着凉意,她紧了紧风衣的领子。
回头望了一眼公司所在的楼层。
那盏亮着的灯,不知何时也熄灭了。
02
周五晚上,部门在附近一家中档餐厅包了个大间。
庆功宴。
这个季度业绩超额完成,蒋忠自掏腰包(公司也会报销大半)请客。
气氛很热闹,圆桌上摆满了菜,啤酒杯碰得叮当响。
“这单成了,下半年奖金稳了!”
“多亏郑姐那神来之笔的翻译,那个技术参数条款,对方律师都没挑出毛病。”
坐在郑晨曦旁边的年轻实习生小赵,凑过来小声说,眼里满是崇拜。
郑晨曦笑了笑,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。
“分内事。”
主位上的蒋忠站了起来,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油亮,肚子微微发福。
他端着酒杯,红光满面。
“来,大家一起举杯!庆祝我们翻译部又打了一场漂亮仗!”
“尤其是晨曦,”他目光转向郑晨曦,笑意加深,“连续啃下三个硬骨头,功不可没啊!”
大家都笑着看向她,举杯示意。
郑晨曦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回敬。
心里却想着,按照公司规定,这种级别的项目奖金,也该差不多到账了。
正想着,坐在她对面的李哥手机“叮”了一声。
他拿起来一看,脸上立刻绽开笑容。
“哎哟,说曹操曹操到,奖金到了!”
紧接着,旁边王姐的手机也响了。
“我的也到了!”
“我也是……”
一时间,桌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,夹杂着低声的讨论和愉悦的笑声。
小赵也兴奋地低呼一声,看着手机屏幕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郑晨曦放下筷子,默默拿起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机。
屏幕漆黑,没有任何新通知。
她解开锁屏,点开银行APP。
最近一笔入账记录,还是五天前的工资。
奖金栏空空如也。
她等了几分钟,刷新了几次,依然没有。
可能是分批到账吧。她这样想着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蒋忠端着酒杯,绕过大半个桌子,来到她身边。
他身上带着酒气和淡淡的古龙水味道。
“晨曦,辛苦了。”他拍拍郑晨曦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郑晨曦起身,端起茶杯。
“蒋总言重了,应该的。”
蒋忠压低了一点声音,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。
“你的那份,估计财务那边流程走得慢点。功臣再等等,放心,少不了你的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旁边几个同事似乎听到了,看了过来。
郑晨曦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蒋忠又用力拍了她肩膀两下,这才晃着酒杯走向下一桌。
庆功宴还在继续,欢声笑语不断。
郑晨曦坐回椅子上,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拨弄着一颗西兰花。
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,慢慢凉了下去。
再等等。
这话她好像不是第一次听了。
03
周一上班,郑晨曦在茶水间碰到财务部的刘姐。
刘姐正对着咖啡机皱眉,嘴里嘀咕着“又坏了”。
“刘姐,早。”郑晨曦走过去,递给她一包速溶咖啡,“用这个吧。”
“哎呀,谢谢晨曦。”刘姐接过来,脸色好了些,“还是你心细。”
趁着接热水冲咖啡的间隙,郑晨曦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刘姐,上季度项目奖金的发放名单,您那边最后核定的是我们部门全体都有的吧?”
刘姐吹了吹咖啡的热气,点头。
“是啊,你们部门这次成绩亮眼,名单蒋总早就签字报上来了,全员都有。”
她抿了口咖啡,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对了,周五下午统一发的,你没收到吗?我看你们都完成了呀。”
郑晨曦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……没收到短信提示。可能是我银行卡有问题?”
刘姐摆摆手。
“不可能,工资都能正常发。你等等,我回去帮你查查流水记录。”
“麻烦您了刘姐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
上午十点多,刘姐发来一条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。
“晨曦,查了。发放记录里确实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最初报上来的名单有你的,但最终审批通过的版本……你的名字被划掉了。”
“审批人就是蒋总。具体原因,我们财务也不清楚,得问蒋总本人。”
郑晨曦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,手指有些发凉。
被划掉了?
她直接起身,走向蒋忠的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蒋忠讲电话的声音,语气带着惯有的爽朗笑意。
她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蒋忠看见是她,对电话里说了句“回头聊”,便挂了电话。
“晨曦啊,有事?”
“蒋总,关于上季度的项目奖金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蒋忠就一副恍然想起的样子,拍了拍额头。
“你看我这事忙的,正想找你呢。”
他示意郑晨曦坐下,自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。
“财务跟你说了吧?唉,就是个系统疏漏,乌龙事件。”
“可能是汇总名单的时候,数据抽取出了点小问题,正好把你那条记录给漏了。”
“我已经让他们紧急处理了,走特殊补发流程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。
“放心,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,肯定连本带利一块儿补给你。这点钱,公司还能赖你的不成?”
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系统错误,总是最好的借口。
郑晨曦看着他。
蒋忠的笑容无懈可击,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她的“遭遇”的同情。
“我明白了,蒋总。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,本来就是你应得的。好好干,公司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。”
走出办公室,带上门。
郑晨曦站在走廊里,背后是蒋忠隐约又响起的电话声。
系统疏漏?
那么巧,三个项目,偏偏只漏了她这一个“功臣”?
茶水间咖啡机的蒸汽声呜呜响着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咖啡香和一丝说不清的沉闷。
04
奖金的事像颗小石子投入湖心,荡开几圈涟漪,便沉了下去。
日子照常过。
郑晨曦依然是最早到、最晚走的那批人之一。
手里的案子一个接一个,容不得她多想。
直到周五的部门例会。
蒋忠宣布了一个消息。
公司即将与“四海集团”展开一系列深度战略合作谈判。
四海集团,实业起家,近年来在国际贸易和海外投资领域风生水起。
董事长徐四海是业内传奇人物,白手起家,作风强硬,眼光毒辣。
这次合作若能达成,将是嘉译翻译今年最大、佣金最丰厚的项目。
“这个项目,由我亲自牵头。”
蒋忠站在投影前,语气严肃。
“翻译工作是重中之重,每一个词都可能影响谈判走向,甚至决定成败。”
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郑晨曦身上。
“晨曦,这个项目的首席翻译,由你来担任。”
“资料最晚下周一会发给你,中英文版本都有,你需要吃透,并准备谈判现场的同声传译和后续所有文书翻译。”
“有什么需求,直接跟我对接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羡慕有之,惊讶有之。
这担子太重,油水也最厚。
郑晨曦迎着蒋忠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“好的,蒋总。我会尽全力。”
蒋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散会。晨曦留一下。”
等其他人都出去了,蒋忠关上门,换上一副更亲和的表情。
“晨曦,这个机会难得。徐董那人……要求极高,但也最赏识有真才实学的人。”
“你把这事办漂亮了,不只是奖金,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前途也不可限量。”
“我知道你最近心里可能有点疙瘩,奖金的事,我比你还急。”
“但这个项目成功,一切都好说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郑晨曦看着他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。
“我明白,蒋总。工作归工作。”
“对喽!”蒋忠一拍手,“我就喜欢你这明白劲!好好准备,下周一见。”
回到工位,郑晨曦打开电脑,先搜索了一下四海集团和徐四海的公开资料。
网页上跳出一张照片。
是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人,眼神锐利如鹰,站在一艘巨轮的甲板上,背景是辽阔的海面。
徐四海。
确实是个厉害角色。
她关掉网页,看了一眼日历。
下周一。
留给她的准备时间,其实并不算多。
但她喜欢挑战。
只是心底某个角落,蒋忠那句“系统疏漏”和此刻委以重任的和煦面孔,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像光滑丝绸下,摸到了一粒细微的、硌手的沙。
05
周末两天,郑晨曦几乎没出门。
四海集团前期发来的资料堆满了电脑桌面和笔记本。
行业术语、法务条款、财务数据、双方谈判底线预测……
厚厚的文件,中英文对照,有些地方甚至标注了只有内部人才懂的缩写和暗语。
她需要把这些全部消化,转换成自己语言库的一部分。
周日下午,蒋忠发来一封邮件,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。
“晨曦,这是补充的核心谈判要点和对方可能的底牌分析,绝密级,看完即删。密码发你手机。”
很快,手机一震,收到一串复杂的密码。
郑晨曦解压文件,里面是十几页PDF。
内容确实关键,直指几处可能陷入僵局的条款。
她仔细研读,做着笔记。
周一早上,她提前半小时到公司,想再梳理一遍思路。
经过蒋忠办公室时,发现门没锁,虚掩着一条缝。
里面没人,灯却亮着。
估计是蒋忠早上来了又临时出去,忘了锁门。
她本想直接走过,却瞥见蒋忠的电脑屏幕亮着,似乎是邮箱界面。
一封邮件正打开着。
标题栏只有几个字:“后续安排……”
发件人邮箱前缀是一个英文名,她不认识。
但邮件正文里,有几个词一闪而过,被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。
“……凌云国际……条件……可接受……”
凌云国际?
那是嘉译翻译在国内最直接的竞争对手,近年来抢了他们不少大客户。
郑晨曦的脚步顿住了。
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。
她站在门外,走廊里安静无声。
茶水间飘来咖啡味,清洁阿姨推着车从远处走过。
蒋忠的电脑屏幕,在昏暗的晨光里,泛着幽蓝的光。
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。
但鬼使神差地,她极轻地推了一下门,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里有淡淡的烟味和蒋忠常用的那股古龙水味。
她快步走到电脑前。
邮件正文内容不多,大多是碎片化的短语。
“蒋先生,凌云方面对您提供的‘四海’项目进度评估表示感谢。”
“冯总再次承诺,之前谈妥的条件绝无问题。”
“关于关键节点信息,望继续及时同步。”
“一切按计划进行。”
落款是一个姓氏:林。
冯总?凌云国际的业务总监,好像就是姓冯,叫冯旭尧。
郑晨曦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提供进度评估?谈妥的条件?关键节点信息?
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的可能性。
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由远及近。
她立刻转身,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,恢复到虚掩的状态。
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,坐下,心跳如擂鼓。
手里拿起一份资料,眼睛盯着纸面,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蒋忠和凌云国际的人有联系。
听邮件里的意思,还不止是普通联系。
他在向对手提供四海项目的“进度评估”和“关键节点信息”。
而对方,承诺了“谈妥的条件”。
是什么条件?
钱?还是凌云国际的职位?
脚步声在部门入口处停住,是蒋忠和另一个部门主管说笑的声音。
“蒋总这么早?”
“嗨,四海这项目,不敢怠慢啊!”
声音朝着办公室方向去了。
接着是开门,关门的声音。
郑晨曦坐在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资料纸,边缘起了皱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升起来,透过玻璃,明晃晃地照在她有些发白的脸上。
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06
接下来的几天,郑晨曦表现得一切如常。
甚至比以往更投入。
她梳理了所有谈判可能涉及的技术难点,准备了多套应对方案。
和蒋忠开会讨论时,提出的问题精准,建议也切实可行。
蒋忠对她越发满意,几次在公开场合表扬她“有大将之风”。
只有郑晨曦自己知道,每次面对蒋忠那张看似诚恳的脸时,胃里都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她偷偷观察。
蒋忠接听某些电话时会特意走到走廊尽头,声音压低。
他电脑屏幕在她偶尔送文件进去时,总是迅速切换页面。
那些加密的“补充资料”,来得越来越频繁,要求也越来越具体。
有些问题,明显超出了正常项目准备的范畴,更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牌。
而这些试探来的信息,米兰体育官方网站最终会流向哪里?
她不敢细想。
周四下午,蒋忠把她叫进办公室,递给她一个U盘。
“这是最终版的合作框架协议,双语对照。徐董那边法务已经初步认可。”
“你今晚加个班,做最后一遍整体校准和润色,确保中英文版本完全对应,没有任何歧义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第一轮正式谈判。你负责现场交替传译。”
“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”
蒋忠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,眼神紧紧盯着她。
郑晨曦接过那个冰冷的银色U盘。
“明白。”
回到工位,插入U盘。
两份PDF文档,一份中文,一份英文,页数都超过一百页。
她泡了杯浓茶,打开专业校对软件,开始逐字逐句比对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办公室的人渐渐走空,灯一排排熄灭,最后只剩下她头顶这一盏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像蚂蚁一样爬过。
大部分条款都中规中矩,符合商业合作惯例。
但在英文版本的后半部分,一个附加条款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条款编号:AddendumC,Section7.3。
标题很普通:“付款条件修订”。
内容却让她眼皮一跳。
条款用极其专业和复杂的法律英语写成,嵌套了好几个条件状语从句。
核心意思大致是:若甲方(嘉译翻译的客户方,即委托四海集团进行海外采购的某国内巨头)在合作期间发生任何“可能影响其商业信誉或支付能力”的事件(定义非常宽泛,包括但不限于股价异常波动、重大负面新闻报道、高管变动等)。
则乙方(四海集团)有权单方面、无条件地将所有应付款项的支付周期,延长至“事件影响消除且经乙方确认后”再行支付。
且此延长期间,不计利息,乙方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。
“事件影响消除”的标准,完全由乙方(四海集团)单方面解释和认定。
这几乎等于给了四海集团一个合法的理由,可以无限期地拖延支付巨额货款。
而对应的中文版本里,这一条被大大简化了。
只含糊地写着:“如遇不可抗力或重大情势变更,双方可友好协商付款安排。”
“不可抗力”、“友好协商”,与英文版本里那个单方面、无限期延付的强硬条款,天差地别。
郑晨曦盯着屏幕上这两段截然不同的文字。
心跳得很稳,手也很稳。
这显然不是翻译误差。
这是刻意为之。是有人希望中文版本看起来温和无害,而把真正的利齿,藏在英文版本的复杂句式中。
如果甲方那边只重点审阅中文版,或者英文审核不够仔细……
这个条款一旦生效,将是悬在甲方头上的一把钝刀。
谁准备的这份差异巨大的版本?
蒋忠吗?还是四海集团的法务?
蒋忠知道这个差异吗?
他肯定知道。U盘是他给的。他是项目负责人。
那他知不知道,这条款如果被发现,会引发怎样的风暴?
一个可能出卖项目信息给竞争对手的人……
郑晨曦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办公室空旷寂静,能听到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。
奖金被莫名抹去。
蒋忠与凌云国际隐秘的邮件往来。
眼前这份埋着“雷”的合同。
像散落的珠子,被一根无形的线,慢慢穿了起来。
线的那头,是一个模糊却令人心寒的图景。
她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回屏幕。
光标在英文版本那个复杂的条款上轻轻闪烁。
她伸出手指,放在键盘上。
良久。
她移动鼠标,选中了英文版本中AddendumC,Section7.3的整个段落。
然后,按下了Delete键。
段落消失了。
她又在中文版本那个含糊的“友好协商”条款后,敲下了对应的、简洁而准确的英文翻译。
意思与中文版完全一致,温和,中性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修改后的英文版本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语句流畅,逻辑通顺。
那个危险的“付款条件修订”条款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她保存了文档。
关掉了校对软件。
拔出了那个冰凉的银色U盘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,遥远而冷漠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这不是疏忽。
这是一次选择。
07
第一轮谈判地点设在四海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会议室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,气场压人。
徐四海本人坐在长桌一端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穿着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。
他话不多,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,眼神偶尔扫过在场每个人,像鹰隼掠过地面。
但每次开口,问题都直击要害。
郑晨曦坐在蒋忠侧后方,精神高度集中。
徐四海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,语速时快时慢,有时还会夹杂几句方言俚语。
她需要精准捕捉,瞬间转化成流利专业的英语,传递给对面甲方的代表和外国律师。
同时,还要将对方的英文回应,用清晰扼要的中文复述给徐四海和己方团队。
谈判进行得并不轻松。
价格、交付标准、违约责任、知识产权归属……
每一个点都在拉锯。
蒋忠作为嘉译翻译的代表(实则是中间协调方),表现得八面玲珑,时而缓和气氛,时而据理力争。
郑晨曦的翻译滴水不漏,甚至在对方律师抛出某个冷僻的法律术语时,她都能立即找到最贴切的对应词。
徐四海的目光,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。
中午休会时,徐四海走过她身边,忽然停下。
“小姑娘,哪里人?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威严。
郑晨曦微微躬身。
“徐董好,我是本地人。”
“翻译做得不错。稳当。”徐四海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在簇拥下离开了会议室。
蒋忠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低声说:“徐董可很少夸人。干得好!”
下午的谈判,重点落在了合同文本的确认上。
双方律师拿着厚厚的文件,逐条核对。
郑晨曦的心,微微提了起来。
她看到甲方那位外籍首席律师,翻到了协议附加条款部分。
他阅读速度很快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。
AddendumA,AddendumB……
然后,是AddendumC。
郑晨曦的呼吸放缓。
外籍律师的指尖在AddendumC的条目上滑动。
Section7.1,7.2……
跳过了7.3。
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个位置有任何多余的停留,自然地移向了下一个章节。
仿佛那里原本就是一片空白,或者,条款本就如此简洁。
核对继续进行。
最终,双方对合同正文及所有附加条款(以英文版为基准)均表示无异议。
徐四海和甲方代表在厚厚的协议扉页上,签下了名字。
交换文本。
握手。
合影。
闪光灯亮起。
蒋忠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,握着徐四海的手用力摇晃。
“感谢徐董信任!合作愉快!”
徐四海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那份被助理收起的协议,眼神深邃。
“蒋总,后续执行,要看你们的了。”
“一定一定!您放心!”
郑晨曦收拾着面前的笔记本和资料,手指平静。
第一关,过了。
她不知道那缺失的条款何时会被发现。
也许很快,也许要等到付款出现问题的时候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但那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。
她只是,抹去了一个不该存在的“错误”。
仅此而已。
08
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三周。
郑晨曦正在处理另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,办公室里突然涌进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。
人们交头接耳,神色紧张,不断刷新着手机或电脑网页。
“出大事了!”
“四海集团和利丰集团(甲方)的合作黄了!”
“听说徐四海在办公室大发雷霆,当场撕了合同!”
“律师函都发过来了,说要追究欺诈责任!”
小赵跑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郑姐,你看新闻!”
财经新闻的推送弹窗一个接一个。
“四海集团单方面宣布与利丰集团战略合作中止!”
“疑因合同存在重大欺诈条款,利丰集团或面临巨额货款延期支付风险!”
“嘉译翻译作为核心中间方卷入风暴,股价开盘暴跌15%!”
蒋忠的办公室门猛地被拉开。
他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手机,脖子上青筋隐隐跳动。
“郑晨曦!进来!”
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郑晨曦放下手里的笔,起身,在众人的注视下,走向那扇门。
门在她身后被蒋忠用力关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蒋忠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狠狠摔在办公桌上。
是那份合同的英文版和中文版,其中一页被红笔粗暴地圈了出来。
正是AddendumC,Section7.3的位置。
英文版本那里,是郑晨曦后来补上的、与中文版意思一致的温和条款。
而另一份,显然是四海集团内部留存的、未经郑晨曦修改的原始英文版本复印件。
那条单方面无限期延付的苛刻条款,赫然在目。
“徐四海今天和利丰的人对账,对方律师随口提到了付款保障,才发现两边手里的英文合同根本对不上!”
“利丰那边拿到的英文版,根本没有这条7.3!”
“徐四海差点气出心脏病!说我们嘉译翻译和利丰合伙做局坑他!耍这种下三滥的文字把戏!”
蒋忠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死死瞪着郑晨曦。
“最终校准是你做的!最后一版译文是你定的!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低级到可笑的不一致?!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?!这不是失误,这他妈是重大责任事故!是欺诈嫌疑!”
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郑晨曦脸上。
郑晨曦看着那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,语气平静。
“蒋总,我校准时,依据的是您给我的最终版双语文件。英文版本里,这一条就是我现在翻译的样子。”
“至于四海集团为什么会有另一个版本的英文合同,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撒谎!”
蒋忠怒吼,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。
“我给你的版本就是统一的!分明是你工作严重疏忽,漏译了关键条款!现在还想推卸责任?”
他猛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的邮件记录和时间戳。
“你看看!这是你提交最终译文的系统记录!时间就在谈判前一天晚上十一点!”
“这么重要的条款,你告诉我你‘漏了’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!”
“郑晨曦,我告诉你,这事你负全责!公司所有损失,你的职业生涯,全都完了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气急了,又像是某种计划被打乱后的狂躁。
“你现在立刻给我写事件说明和检讨!等待公司处理!”
郑晨曦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看着他手里那份精心准备的、可能早就修改过时间的“证据”。
忽然,很轻地笑了笑。
“蒋总,别急。”
“该写的说明,我会写。”
“该负的责任……”
她顿了顿,迎上蒋忠凶狠的目光。
“谁也跑不了。”
09
郑晨曦没有写检讨。
她直接向人事部提交了辞职报告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
“郑晨曦要引咎辞职?”
“也是,捅这么大娄子,不走还能怎样。”
“可惜了,那么有能力……”
“能力再强,犯了这种错也完了。”
蒋忠迅速召开部门紧急会议,名义是“通报重大失误,严肃工作纪律”。
会议室气氛凝重。
蒋忠站在前面,痛心疾首。
“……个别同事,居功自傲,麻痹大意,在至关重要的项目中犯下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!”
“给公司带来难以估量的名誉损失和实际经济损失!”
“这种行为,不仅是能力问题,更是责任心、甚至是职业操守的严重缺失!”
“公司必将严肃处理,追究到底!”
他的目光如刀,刮过坐在角落的郑晨曦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小赵担忧地偷偷看郑晨曦。
郑晨曦却站了起来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。
“蒋总说完了?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。
蒋忠一愣,随即脸色更沉。
“郑晨曦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?你的问题,等公司法务和……”
“我是有问题想问蒋总。”
郑晨曦打断他,从随身文件夹里,拿出一个普通的手机,点开了屏幕。
“我想请问蒋总,您和凌云国际的业务总监冯旭尧先生,是什么关系?”
蒋忠脸色骤变。
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今年三月十五日下午四点二十分,您在蓝岛咖啡厅,收下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里面是现金,对吗?”
郑晨曦不理会他,自顾自地念着,同时点开了手机录音播放。
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后,是蒋忠压低的声音:“……四海项目的底线,差不多就这样。凌云那边,条件能再加点吗?”
另一个模糊的男声:“冯总说了,只要信息准确,后续‘茶水费’翻倍。蒋哥,合作要长远。”
录音很短,但内容清晰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,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。
蒋忠的脸先是涨红,继而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伪造录音!你这是诬陷!”
“还有邮件。”
郑晨曦切换屏幕,连接了会议室的投影仪。
几张邮件截图被放大在白色幕布上。
发件人邮箱,收件人邮箱,碎片化的内容……
“……凌云国际……条件……进度评估……关键节点……”
虽然关键信息被刻意模糊,但“凌云国际”、“冯总”、“条件”这些词,与刚才的录音互相印证。
傻子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。
“这些邮件,是从您忘锁的电脑里看到的。时间就在四海项目启动前。”
郑晨曦的声音依旧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所以,蒋总。”
“您一面克扣下属奖金,一面将公司核心项目情报卖给竞争对手。”
“您交给我的所谓‘最终版’合同中,那个中英文严重不符的陷阱条款,您是真不知情,还是……有意为之?”
“四海集团暴怒解约,公司股价暴跌,这一切,到底是我‘漏译’造成的责任事故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目瞪口呆的同事,最后钉在面无人色的蒋忠脸上。
“还是您蒋总,和某些人里应外合,早就策划好的一场‘意外’?”
“你血口喷人!这些都是假的!伪造的!”蒋忠失控地咆哮起来,想要冲过来抢手机。
旁边两个男同事下意识地起身,拦住了他。
会议室里炸开了锅。
惊愕,鄙夷,恐惧,恍然大悟……各种目光交织在蒋忠和郑晨曦身上。
郑晨曦关掉了投影,收起了手机。
“我的辞职报告已经提交。关于这件事,我会配合公司任何调查。”
“至于真相到底如何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浑身发抖、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的蒋忠。
“蒋总心里最清楚。”
说完,她拿起自己的文件夹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瞬间爆发的巨大声浪。
走廊很长,很安静。
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她长长的、挺直的影子。
10
一周后。
凌云国际大厦,发布会现场。
镁光灯比上一次更加密集。
郑晨曦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,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,脸上化了淡妆。
气色很好,眼神清澈平静。
冯旭尧站在她身边,三十出头,身材挺拔,穿着深蓝色西装,笑容温和而有力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业界同仁,很高兴在此宣布——”
“凌云国际正式聘请郑晨曦女士,担任公司首席翻译官,兼国际业务高级顾问!”
掌声响起。
冯旭尧侧身,向郑晨曦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郑晨曦上前一步,对着话筒。
“感谢凌云国际的信任。我很荣幸加入这个充满活力的团队。”
“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,更是信任的桥梁。我将竭尽所能,不负所托。”
她的发言简短,得体。
冯旭尧将那份深蓝色封皮的聘书,郑重地递到她手中。
聘书内页,职位、薪酬、福利……条款清晰。
签约费一栏,那个数字被特意标注出来。
不多不少,正好是她当初在嘉译翻译,被蒋忠“系统疏漏”掉的那笔百万奖金的两倍。
她合上聘书,与冯旭尧握手。
台下掌声再次雷动。
有记者举手提问。
“冯总,请问凌云国际是否已经与四海集团达成新的合作意向?”
冯旭尧微笑点头。
“是的。我们很荣幸能与徐四海先生领导的四海集团建立战略伙伴关系。相关细节,稍后会正式公布。”
“郑小姐,请问您离开嘉译翻译,是否与近期四海项目解约风波有关?”
郑晨曦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的记者。
“我选择凌云国际,是因为这里更尊重专业,更珍惜人才。其他问题,恕我不便置评。”
发布会顺利结束。
后台休息室,冯旭尧为她倒了杯水。
“郑首席,欢迎加入。以后,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事了。”
“冯总客气了。叫我晨曦就好。”
“那你也别叫我冯总,旭尧就行。”冯旭尧笑容真诚,“说真的,我很早就关注过你的专业能力。这次能合作,是凌云的运气。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
“徐董那边,”冯旭尧语气稍微正式了些,“他很欣赏你。上次谈判,你翻译时不仅准确,还几次化解了潜在的尴尬。他记得你。”
“新合同的谈判,徐董点名希望你能参与核心环节。”
郑晨曦点点头。
“我会做好准备。”
“至于嘉译那边……”冯旭尧顿了顿,“蒋忠已经被正式立案调查了,涉嫌商业贿赂和出卖商业秘密。他那个‘系统疏漏’的借口,在确凿证据面前,没什么用。”
“嗯。”
郑晨曦应了一声,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。
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。
手里聘书的硬质封面,边缘贴着掌心。
那份曾经求而不得的肯定与价值,如今以另一种方式,稳稳地落在了她手里。
没有侥幸,没有委屈。
只有干干净净的专业,和明明白白的交易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母亲发来的消息,附带一张家里阳台上新开的花的照片。
“新工作顺利吗?晚上回家吃饭,妈给你煲了汤。”
她嘴角微微弯起,回复。
“很顺利。晚上回。”
窗外,天空湛蓝,云卷云舒。
城市依旧喧嚣忙碌,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故事。
但有些东西,确实已经不同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