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是我抵达亚的斯亚贝巴的第三周,信心满满地要去见一位重要的本地合作伙伴。我们约在“下午三点”。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,在咖啡馆里优雅地等待,心里还为自己的“守时”沾沾自喜。三点过了,没人。四点,还没人。我的微信消息石沉大海,电话也无人接听。我从优雅变得焦躁,从焦躁变得愤怒,脑子里闪过一百种不靠谱的猜测。直到五点半,对方才悠悠地出现,一脸无辜地问我:“你为什么来这么早?”
我几乎要爆发了,指着手表说:“我们约的三点!”
他比我还惊讶,也指了指自己的手表:“是啊,现在才九点半,离三点还早呢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彻底懵了。他的手表指针确实指向九点半。就在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对世界最基础的认知——时间——被一记重拳打得粉碎。后来我才知道,在埃塞俄比亚,他们使用一套完全不同的计时系统,一天从我们所知的早上六点开始算作“零点”。所以,他们口中的“下午三点”,换算成国际时间,是晚上九点。我为一场晚上九点的会面,从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开始,足足等了六个多小时。
那六个小时的等待,像一个漫长的隐喻,开启了我在这里真正的生活。我原以为出国,是去一个已知的世界里,用自己熟悉的规则玩一局新游戏。来了才发现,我连游戏手册都读不懂。这里的一切,都像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盲盒,你满怀期待地拆开,里面装着的,却可能是对你既有认知体系的彻底颠覆。
那么,当时间可以被重新定义,还有什么是坚不可摧的?当习以为常的逻辑链条在这里寸寸断裂,一个异乡人要如何重建自己的坐标系,才能不迷失在这片古老又崭新的土地上?这篇文章,就是我一次次“拆盲盒”的记录,关于那些颠覆我、重塑我,甚至让我感到无所适从的真相。
下午三点的约会,我为何迟到了六个小时?
“在这里,时间不是一条奔腾的直线,而是一片可以徜徉的湖泊。”
那次“迟到”六小时的约会,成了我旅居生涯的开学第一课。起初,我以为这只是个别现象,一个需要适应的“本地风俗”。直到我尝试去银行办事。柜员告诉我:“请下午一点再来。”我中午十二点五十准时出现,发现银行里空无一人。我问保安,他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,指指墙上的钟,用蹩脚的英语说:“One o'clock, Ferenji (外国人), is seven o'clock.” 我这才恍然大悟,他们说的“下午一点”,是我们的早上七点,而银行早就开门营业过了。我错过了整个上午。
这种“时间错位”无处不在。我开始强迫自己进行一种烧脑的“时差”换算。朋友约“上午十点”喝咖啡,我得在脑子里迅速计算:10点-6小时=我们的下午4点。去政府部门办事,通知上写着工作时间是“2:30-11:00”,第一次看到时我以为是印刷错误,后来才知道,这对应的是国际时间的“早上8:30到下午5:00”。这套以日出(约早上6点)为零点的12小时计时法,被称为埃塞俄比亚时间。它与同样独特的、一年有13个月的埃塞俄比亚历法并行使用,共同构建了一个独立于全球标准之外的时间体系。
深究其原因,这并非落后,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化坚守。埃塞俄比亚是东非唯一没有被完全殖民过的国家,这使得它保留了大量原生文化,时间体系便是其中之一。这个体系与自然节律高度统一:太阳升起,新的一天开始,万物劳作;太阳落下,一天结束,回归家庭。它不像格林尼治标准时间那样,是工业革命为了协调全球贸易和铁路运输而制定的产物。这里的时间,不为效率服务,而为生活本身服务。它背后是一种“活在当下”的哲学,事情总会完成,但不必是“现在”。“Inshallah”(如果真主意愿)和“Bokra”(明天)是这里的常用词,它们不是拖延的借口,而是一种对未知和不可控因素的坦然接纳。
我身边很多初来乍到的同胞都对此叫苦不迭。一位做工程的朋友,因为本地工人对“deadline”的理解与他天差地别,项目进度一拖再拖,急得他满嘴起泡。他曾试图用严苛的罚款制度来规范工时,结果却导致更多工人干脆不来。他后来感叹:“你不能用你的秒表,去衡量一个用日晷生活的人。”我慢慢学会了,在这里,最重要的不是守时,而是“对时”。每次约见,我都会多问一句:“您说的是埃塞时间,还是Ferenji时间?”这句简单的问话,像一句接头暗号,代表着我开始理解并尊重这片土地的独特节奏。时间,原来不只是一种物理度量,更是一种文化认同。
这种截然不同的时间观,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交往方式。
那扇从不上锁的铁门
“社区的边界不是围墙,而是邻居厨房里飘出的咖啡香。”
我租住的公寓在一个本地人聚居的中产社区,每家都有一个独立的院子和一扇厚重的铁门。按照我在国内的习惯,这扇门不仅要上锁,最好还得装上监控。然而,我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:我的邻居,一位名叫阿贝芭(Abeba)的女士,她家的铁门在白天总是虚掩着,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推门而入。起初我以为她只是粗心,甚至还善意地提醒过她几次注意安全。她总是微笑着点头,但第二天,那扇门依旧如故。
直到有一次,我正在做晚饭,突然发现家里的盐用完了。超市离得不近,天色已晚,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敲响了阿贝芭家的门。门应声而开,她正在院子里和几个邻居一起准备传统的咖啡仪式。看到我,她没有丝毫意外,热情地把我拉进去,仿佛我本就该是这场聚会的一员。我窘迫地说明来意,她大笑着从厨房拿了一大包盐塞给我,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座位上,递给我一杯浓郁滚烫的咖啡。那个晚上,我不仅借到了盐,还认识了周围五六户邻居,品尝了他们带来的各种家常小点。那扇从不上锁的门,原来不是疏忽,而是一种无声的邀请。
后来我了解到,这种紧密的邻里关系,植根于一种名为“Idir”的传统社区互助系统。根据亚的斯亚贝巴大学的一项社会学研究,城市中超过80%的家庭都至少加入了一个“Idir”。这是一种非正式的社会保险组织,成员每月缴纳一笔小额固定的费用,当任何成员家庭遭遇婚丧嫁娶、生病或失业等重大事件时,组织会提供资金和人力的双重帮助。比如,一家有人去世,“Idir”会负责安排葬礼、安抚家人,邻里们则会轮流为丧家做饭,陪伴他们度过最艰难的时期。这笔费用通常不高,每月大约在50-200比尔之间(折合人民币约7-28元),但它编织起了一张比任何商业保险都更有人情味的安全网。
这种互助文化,本质上是对抗现代社会原子化趋势的一种古老智慧。在城市化进程中,当血缘关系被地理距离拉远,地缘关系就成了新的依靠。这扇不上锁的门,背后是一种深刻的集体主义价值观: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你的安全就是我的安全。社区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地理概念,而是一个有机的生命共同体。安全感不来自于高墙和门锁,而来自于你确信,当你需要帮助时,身边一定有人会伸出援手。这与我们习惯的“各扫门前雪”的都市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刚开始,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“零距离”的社交。邻居们会毫无征兆地端着一盘刚出炉的“英吉拉”(Injera,当地主食)来敲门分享,或者在路上碰到我时,拉着我聊上二十分钟家常。有好几次,我正忙着赶工作报告,这种热情的“打扰”让我有些手足无措。但慢慢地,我从被动接受变成了主动参与。我会把包好的饺子送给阿贝芭,她则会回赠我一瓶自酿的蜂蜜酒。我不再觉得这是负担,反而开始享受这种温暖的羁绊。它像一张柔软的垫子,承接住了我作为一个异乡人的孤独与脆弱。
然而,这种人情味十足的社区生活,与这片土地上独特的职业生态,又构成了另一种奇妙的张力。
“明天再说”,不只是一句口头禅
“在这里,职业的阶梯不是向上攀登,而是横向延伸。”
在埃塞俄比亚,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是“计划赶不上变化”。我曾委托一个本地团队做一个小型的市场调研项目,合同签得清清楚楚,两周内交付报告。项目启动会上,负责人拍着胸脯保证“没问题”。然而,两周过去了,我收到的只有一句“就快好了”。第三周,我追问进度,对方的答复是,团队的一个核心成员家里有婚礼,必须请假一周。第四周,又告诉我,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全国性宗教节日,所有人都放假了。最终,这份报告在两个月后才姗姗来迟。
整个过程,我从最初的愤怒、催促,到后来的无奈、麻木,最后甚至有点“佛系”了。我发现,我所熟悉的“职业精神”——守时、高效、契约精神——在这里似乎需要重新翻译。对于他们来说,“明天再说”并不是敷衍,而是一种生活常态。家庭、宗教、社区的事务,其优先级远远高于工作合同上的一个日期。一位本地朋友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现象:“Ferenji Time”和“Habesha Time”(本地时间)是两套并行的系统。如果和外国人开会,他们会努力遵守“Ferenji Time”;但如果是内部事务,则自动切换回弹性的“Habesha Time”。
这种工作节奏的背后,是迥异的经济结构和社会价值观。根据世界银行2022年的数据,埃塞俄比亚的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近70%,服务业和工业的现代化程度相对较低。这意味着大部分人的工作与生活、土地、季节性周期紧密相连,而非被工业化时钟精确分割。此外,这里的职业发展路径也与我们截然不同。人们追求的往往不是在一家公司里晋升到多高的职位,而是拥有多重身份和收入来源。我的司机,同时是一位小商人,在乡下还有一块咖啡地;给我做饭的阿姨,业余时间还做传统服饰的手工编织。他们像八爪鱼一样,将触角伸向不同的领域,以此来分散风险,增加生活保障。
这种“斜杠文化”并非出于时髦,而是源于生存的智慧。在一个经济波动较大、正式就业机会有限的环境里,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极其危险的。因此,“专注”和“忠诚度”这些在现代企业文化中被高度推崇的品质,在这里可能不适用。人们更看重灵活性和适应性。这解释了为什么本地员工的离职率相对较高,因为他们总是在寻找更好的、或者说更多元的机会组合。这种职业观念的差异,对于习惯了“一个萝卜一个坑”的管理者来说,无疑是巨大的文化冲击。
起初,我对此感到非常沮丧,觉得这里的商业环境缺乏效率和诚信。但住久了,我开始看到另一面。我的那位拖延了报告的合作伙伴,虽然项目迟了,但他在交付时,附带了许多合同之外的、非常宝贵的本地人脉资源介绍,米兰体育官网这些是花钱也买不到的。他把我们的关系看作是长期的朋友关系,而非一次性的商业交易。我渐渐明白,在这里,建立信任和关系,比遵守时间表更重要。工作不是一个孤立的模块,它深深地嵌入在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。你必须先成为“圈内人”,事情才能顺利推进。
想通了这一点,我开始调整自己的预期,把更多时间花在喝咖啡、聊天、参加聚会上。这看似“不务正业”的行为,却比一封封催促的邮件有效得多。而这种交往的成本,又直接体现在了日常的消费账单上。
一杯咖啡的价格,与一整个宇宙
“你的每一笔消费,都在为你想要生活的世界投票。”
在亚的斯亚贝巴,我经常陷入一种消费上的“精神分裂”。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我可以走进一家装修精致、彷佛置身欧洲的咖啡馆,花150比尔(约合人民币20元)买一杯馥芮白,享受着免费Wi-Fi和悠扬的爵士乐。而走出咖啡馆,拐过一个街角,我又能看到路边的本地咖啡摊,花15比尔(约合人民币2元),就能从一位大婶手中接过一杯用传统陶壶煮出的、香气四溢的Buna(本地咖啡),坐在一个小塑料凳上,和周围的陌生人一起分享这片刻的闲暇。
这十倍的价差,折射出这个城市乃至这个国家巨大的经济鸿沟和消费分层。根据埃塞俄比亚中央统计局的数据,2023年一个城市普通公务员的月薪大约在5000-8000比尔(约合人民币680-1100元)。这意味着,那杯20元的“精品咖啡”,相当于他们一天甚至更多的伙食费。而对于我这样的外国人或者本地高收入阶层来说,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。这里存在着两个平行的消费世界:一个是为外国人、外交官和富人服务的“Ferenji市场”,商品和服务对标国际价格,超市里一瓶进口橄榄油的价格可能比欧洲还贵;另一个是为绝大多数本地人服务的“本土市场”,在那里,你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买到新鲜的蔬菜水果和地道的美食。
这种二元结构,根植于其经济发展模式和全球化进程。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,大量工业制成品和高端消费品依赖进口,高昂的关税和物流成本,导致这些商品价格奇高。例如,一部最新款的iPhone在这里的售价,往往是国内官方价格的1.5倍以上。而另一方面,本地自给自足的农产品和劳动力成本则相对低廉。这就造成了一种奇特的消费体验:打一次车可能只需要10元人民币,但买一块好点的巧克力却要花掉50元。金钱的购买力在这里是极不均衡的,它会随着你消费的品类而剧烈波动。
这种体验彻底重塑了我的消费观。在国内,我习惯了用金钱购买便利和品质,外卖、网购、付费服务,一切都明码标价,高效便捷。但在这里,我开始发现,最珍贵的东西往往无法用高价买到。比如,阿贝芭邀请我参加的咖啡仪式,它不仅仅是喝一杯咖啡,而是一个长达一小时、包含着复杂礼仪和深度交流的社交活动。从烘焙咖啡豆的香气,到三次冲煮后味道由浓转淡的层次感,再到邻里间的谈天说地,这个过程所带来的满足感,是任何一家精品咖啡馆都无法提供的。它的成本几乎为零,但价值却无法估量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选择我的消费方式。我不再频繁光顾那些“Ferenji餐厅”,而是跟着本地朋友去探索那些隐藏在街头巷尾的、物美价廉的小馆子。我减少了在超市购买昂贵进口零食的次数,转而学着去逛本地集市,跟小贩们讨价还价,购买最新鲜的食材。这不仅仅是为了省钱,更是一种融入的姿态。每一次本土化的消费,都是一次与这片土地更深的连接。我发现,当我不再执着于用钱去复刻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时,反而获得了更多意想不到的快乐和惊喜。
而这些快乐,最终都指向了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互动。
没有微信的饭局,我们聊了些什么
“当手机屏幕暗下,人与人之间的目光才会亮起。”
我被邀请参加一个本地朋友的家庭晚宴。这家人相当富裕,住在一个漂亮的大房子里,但我一进门就发现一个“反常”之处:偌大的客厅里,电视机是关着的,而且在长达四个小时的聚会中,我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——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七十多岁的老人——掏出手机来看。没有人在刷短视频,没有人在回微信,更没有人在饭桌上“手机先吃”。大家唯一的活动,就是面对面地聊天。
那天的晚宴,话题从国际时事跳到邻居家的新生儿,从埃塞俄-提格雷战争的历史渊源聊到最新的流行音乐。长辈们在讲述家族往事,年轻人在激烈地辩论,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追逐嬉戏。我作为一个外国人,被热情地卷入各种话题中。他们对我来自哪里、做什么工作、对埃塞俄比亚的看法充满了真诚的好奇。我起初还有点不习惯,手里空落落的,总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填补谈话的间隙。但很快,我就被那种纯粹的、全神贯注的交流氛围所感染。我发现,当没有了手机这个“避难所”,你必须调动所有的感官去倾听、去观察、去回应。
这种现象背后,固然有客观原因。根据Statista在2023年的数据,埃塞俄比亚的互联网普及率约为20%,智能手机的渗透率也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。高昂的移动数据费用(1GB流量的价格约占人均月收入的3-5%)也限制了人们随时随地“在线”的习惯。对于许多人来说,互联网依然是工具,而不是一种生活方式。但在客观限制之外,更深层的是一种强大的口述传统和社交文化。在这里,信息和情感的传递,主要还是依赖于最古老的方式——语言。
这种交流方式塑造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社交肌理。关系是在长时间的共同在场(co-presence)中建立起来的。人们愿意花费大量时间进行看似“无用”的闲聊,因为这正是建立信任和理解的过程。相比于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点赞、评论式的“弱连接”,这里的“强连接”更为普遍和稳固。一个人的社会资本,不是看他有多少微信好友或粉丝,而是看在他需要帮助时,有多少人愿意坐下来,花上几个小时,听他倾诉,为他出谋划策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那次“无手机”的饭局,对我触动极大。我反思自己,在国内时,多少次家庭聚会最终沦为各自玩手机的沉默场面?多少次和朋友吃饭,我们的话题被手机提示音无情地打断?我们看似连接了全世界,却常常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。在埃塞俄比亚的这段经历,像是一场意外的“数字戒断”治疗。我开始刻意在某些时段关掉手机网络,学着去享受一段不被干扰的阅读时间,或者仅仅是坐在阳台上,看着街景发呆。我发现,当信息输入的噪音降低后,内心的声音反而变得清晰起来。
这种清晰,也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身处异乡那份无法回避的孤独,以及与它和解的过程。
在世界的屋脊,我听见了回声
“孤独不是因为身边无人,而是因为你的频率无人共鸣。”
旅居的第二年,春节。朋友圈里是铺天盖地的年夜饭、烟花和全家福。我一个人坐在亚的斯亚贝巴的公寓里,煮了一锅速冻饺子,打开电脑想看春晚直播,却因为网络卡顿而屡屡中断。窗外,是陌生的语言和不属于我的节日气氛。那一刻,一种排山倒海的孤独感将我淹没。在这里,我有很多友善的邻居和热情的本地朋友,我并不孤单。但我感到孤独。这种孤独,与物理距离无关,它源于文化根脉的剥离。我的笑点,他们不懂;我的乡愁,他们无法体会。我像一个信号微弱的收音机,始终无法完全调谐到本地的频道。
为了排解这种情绪,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去往塞米恩山脉(Simien Mountains)的徒步旅行。塞米恩山脉被誉为“非洲的屋脊”,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。当我站在悬崖边,俯瞰着脚下连绵不绝的、被时间侵蚀成奇特形状的峡谷时,周围是绝对的寂静,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狒狒叫声。在那样宏大而苍茫的自然景观面前,我个人的那点情绪,显得如此渺小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一直试图将自己“塞进”一个不属于我的文化框架里,努力去理解、去适应,却忘了给自己留一个空间,去安放那个原生的、无法被改变的自己。
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“文化休克”(Culture Shock),它分为蜜月期、沮丧期、调整期和适应期。我所经历的孤独,正是“沮丧期”的典型表现。数据显示,超过70%的海外旅居者都会在第一到第二年间经历严重的文化休克。关键不在于如何消除它,而在于如何穿越它。有些人选择彻底融入,改变自己的语言、行为甚至思维方式,但这往往以失去一部分自我为代价。另一些人则选择固守在自己的同胞小圈子里,以此来抵御外部世界的冲击,但这又失去了旅居的意义。
在塞米恩山脉的寂静中,我找到了第三条路:接纳自己的“局外人”身份。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埃塞俄比亚人,就像他们也无法完全理解一个中国人的内心世界一样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建立真诚的友谊和深刻的连接。所谓的“融入”,不是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,而是在理解和尊重对方文化的同时,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,并找到一种与这个新环境和谐共存的方式。归属感不一定来自于外部的接纳,更来自于内心的自洽。
从那以后,我不再强求自己去参加每一个本地人的聚会,也不再为听不懂当地人的笑话而感到焦虑。我开始有选择地构建我的生活。我既会去阿贝芭家参加咖啡仪式,也会定期和中国朋友们聚在一起吃火锅、打麻将。我学会了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切换,而不是非要二选一。那份曾让我窒息的孤独感,渐渐转化成了一种平静的独处能力。它像一个回声,在广袤的异国他乡,让我更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。
尾声
又是一个平常的下午,我约了一位新的本地客户在咖啡馆见面。在发出的邀请信息最后,我习惯性地加了一句:“我们约在下午3点,Ferenji Time,可以吗?”
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,说:“当然,朋友。很高兴你懂我们的规矩。”
那一刻,我笑了。从六个多小时的苦等到一句熟练的“对时”,两年多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。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杯熟悉的Buna,热气氤氲,思绪万千。
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熟悉的环境,来到这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地方?是为了更好的职业发展?是为了更广阔的视野?还是仅仅为了逃离一种一成不变的生活?现在想来,这些答案都对,也都不全对。
拆开这些名为“时间”、“社区”、“工作”、“消费”和“情感”的盲盒,我得到的不是一堆新奇的异国风物,而是一面面镜子。在埃塞俄比亚那缓慢流淌的时间里,我照见了自己被效率追逐的焦虑;在邻居那扇从不上锁的铁门前,我照见了自己内心深处对人情淡漠的恐惧;在“明天再说”的散漫里,我照见了自己对失控的执念;在一杯咖啡的悬殊价格中,我照见了自己被消费主义异化的欲望;在没有手机的饭局上,我照见了自己在信息洪流中的失语和隔离。
旅居国外,或许不是一个寻找答案的过程,而是一个不断打破自己、重塑自己的过程。它把你从熟悉的文化温室中连根拔起,移植到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壤里。你必须重新学习如何呼吸,如何扎根,如何开花结果。这个过程充满阵痛,甚至不乏绝望,但最终,你会长成一棵和原来完全不同,却更加坚韧的树。
我不知道我还会在这里待多久,也不知道下一个“盲盒”里会开出什么样的惊喜或惊吓。但我不再害怕了。因为我渐渐明白,这场旅途最重要的,不是抵达某个目的地,也不是收集多少奇特的经历,而是在一次次的文化碰撞和自我审视中,无限地接近一个更真实、更宽广的自己。
那杯咖啡已经见底,我的客户准时出现了。我们相视一笑,握了握手,开始谈论我们的合作。窗外,亚的斯亚贝巴的车流依旧拥堵,阳光依旧炽热,生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以它独有的、不紧不慢的节奏,继续向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