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菜市口法场那天,雪没下,风却刮得刀子似的。
午时三刻的梆子一响,刽子手提刀往前一站,围观人群里头有人踮脚往前挤,后头的推搡叫骂,可再吵再闹,声音到刑台边上就哑了。
台上那人,穿一身褐黄色粗布囚衣,脖颈插着招子,上头墨笔写着“斩立决 何桂清”,字迹被北风吹得发毛。
他低着头,肩背佝偻,整个人缩成一团,不像四十出头的壮年,倒像六七十的老囚。
监斩官站起身,手捧黄绫覆面的判词,展开宣读。
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亮:“……常州危急,身为总督,不图死守,反托词筹饷,潜行出城;士民跪留,竟纵弁兵开枪驱逐,致绅民死伤;城陷之后,匿迹租界,稽诛两载……罪无可逭,明正典刑。”
话音落,朱笔勾决的黄纸从高处飘下,在风里翻了两圈,落在冻硬的泥地上。
刀起,头落。
血喷出来三尺高,溅在监刑席前的黄土上,洇开一大片暗红,很快就被风吹干了边沿,变成黑褐色的硬壳。
这是大清立国以来,头一回在菜市口砍封疆大吏的脑袋。
两江总督,掌江苏、安徽、江西三省军政,节制长江水师,论实权,只在直隶总督一人之下。
这样的人,按惯例,即便革职拿问,最后也多是赐自尽、或监禁终身,留个体面。
可何桂清不是。
他是明晃晃绑出来,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一刀断头。
为什么?
不是因为他逃。
弃城逃跑的督抚,大清不止他一个。
广西提督张玉良,咸丰十年苏州溃败,单骑脱走,事后查办,仅革职;没过半年,因江南急需用将,又起复为记名提督——“记名”是虚衔,但能挂印,说明朝廷根本没当真罪过。
浙江布政使林福祥,杭州失陷前夜缒城而出,后来朝廷查实,只罚俸一年。
也不是因为他逃得难看。
逃得再狼狈,只要人在,关系在,总有转圜余地。
何桂清逃得其实很讲究:先奔苏州,被拒;再转上海,住进英租界麦家圈(今山东中路一带),靠早年办洋务的旧识周旋,住的是教会房产,有英国领事馆暗中照应。
英法联军占北京那会儿,连恭亲王奕訢都在忙着议和,没人顾得上一个藏在租界的革员。
后来咸丰皇帝在热河咽气,八大臣与两宫太后斗得你死我活,何桂清更成了“悬案”,既没结,也没销,就晾在那儿。
他活下来的可能,真不小。
王有龄当浙江巡抚时,连上三折,说何桂清“守常州时,调兵筹饷,实有微劳”;江苏巡抚薛焕也替他说话,称“弃城系仓猝失措,非有贰心”。
礼部尚书祁寯藻、工部尚书万青藜、御史高延祜——十七个人,联名具折,请“从宽发往军台效力”,等于戴罪立功。
连恭亲王奕訢都在军机处议事时提过一句:“何某虽咎重,然曾任纶扉,宜慎刑戮。”
“纶扉”是内阁的代称,何桂清没入过军机,但当过协办大学士,算“准阁臣”。
这层身份,就是护身符。
可最后这护身符没用上。
关键转折,出在曾国藩一道奏疏。
同治元年四月,朝廷久拖不决,两宫太后下旨:“交大学士、六部九卿、翰詹科道会议具奏。”
等于公开辩论:杀,还是不杀?
奕訢、祁寯藻一派,主打“功过相抵”“律有宽典”。
他们扣住《大清律例·兵律·军政》条文:“守边将帅,被贼攻围,不行固守而逃者,斩。”
但紧跟着补一句:“若力不能支,弃城以全师者,杖一百,革职。”
张玉良能活,就活在这“力不能支”四字上。
何桂清的门生故吏,拼命往这四个字上靠:常州当时被李秀成、陈玉成合围,东门、北门炮台已毁,城内兵勇不满两万,粮饷断绝七日——这算不算“力不能支”?
当然算。
只要坐实这点,顶多革职,甚至可留用。
曾国藩不跟他们辩律条。
他四月二十二日上《遵旨议复何桂清应否从宽折》,全文没引一句《大清律》,通篇只讲一个东西:节。
——“疆臣以城守为大节。”
五个字,砸在地上有声。
他接着说:“不宜以僚属之一言为进止。”
意思是:守不守城,是总督自己的决断,不能推给下属建议。
哪怕真有幕僚劝逃,总督也该驳回,死也要死在城头。
再一句:“大臣以心迹定罪状,不必以公禀之有无为权衡。”
更狠。
朝廷审案,历来重“公文证据”:你有没有上奏请求支援?有没有报备弃守?有没有事后补疏?
何桂清出逃前,确实补了一道《常州军情紧急拟赴苏筹饷折》,说“暂离常郡,赴苏催饷”,企图把逃说成“公务出差”。
但曾国藩说:别看纸面,看心迹。
一个人真想守,城破前会写遗折,会散家财犒军,会把印信藏好——这些,何桂清一件没做。
他做的是:出城前夜,命亲兵捆扎细软;逃命时,为冲开拦路士绅,开枪打死数人;到上海后,立刻托洋行寄银子回云南老家安顿亲属。
心迹已明。
这道奏折厉害在哪?
它跳出了法律技术层面,直接把何桂清钉在士大夫伦理的耻辱柱上。
大清是儒家帝国,律法之上,还有“纲常”。
总督失节,比小兵溃逃严重百倍——小兵逃,朝廷可说“畏死人之常情”;总督逃,等于宣告“忠君死国”是句空话。
一旦开这个口子,以后谁还肯死守?
曾国藩自己就是靠“结硬寨、打呆仗”熬出来的。
祁门被围,幕僚劝他突围,他说:“贼来则战,贼去则耕,死生置之度外。”
他弟弟曾国荃打安庆,城内饿殍相枕,外面湘军啃树皮,硬是没退一步。
他没法容忍何桂清这种“算计型官员”活下来。
更没法容忍朝廷默许“弃城可活”的先例。
奏折递上去七天,刑部还没议完,两宫太后直接下旨:“何桂清着即处斩,毋庸再议。”
——“毋庸再议”,四个字,封了所有求情的嘴。
背后是慈禧的算盘。
她刚扳倒肃顺,掌权未稳,亟需立威。
杀一个失节督抚,既能震慑汉臣(尤其是那些首鼠两端的),又可向湘军示好。
此时曾国藩已授两江总督、协办大学士,湘军控制安徽、江西大部,正围攻天京。
朝廷对湘军,表面倚重,内里忌惮。
何桂清若活下来,以他的资历、人脉(尤其与王有龄、薛焕的江浙财阀网),极可能成为制衡曾国藩的棋子。
但慈禧选了另一条路:砍掉何桂清,等于告诉曾国藩——你的规矩,我认。
这步棋,她走对了。
何桂清死后三个月,曾国荃破安庆;两年后克天京;再往后,他自剪羽翼,裁湘军九成,交出兵权。
朝廷没杀他,他也没反。
何桂清的头,某种程度上,是曾国藩政治信用的担保品。
——回到咸丰十年五月,常州城破前七十二小时。
江南大营刚垮,张国樑战死,和春自尽。
太平军分三路扑常州:李秀成主力从丹阳来,陈玉成偏师自溧阳压境,杨辅清轻骑绕至无锡断后路。
何桂清手上,其实有兵。
江宁将军福兴带两千八旗驻常州;总兵熊天喜领楚勇三千;张玉良残部四千(刚从杭州败回);加上常州本地团练,凑出近万可用之兵。
城内存粮,按《常州府志》载,官仓尚有米一万八千石——够万人吃两个月。
炮也够。
北门城楼架着十二磅铜炮四门,东门有劈山炮六尊,是咸丰八年何桂清亲自向上海洋行购置,花了两万三千两银子。
凭这些,守一个月不难。
只要不弃,太平军未必强攻——他们主力要打苏州、上海,常州只是顺手摘桃。
可何桂清没守。
他五月十五日召集幕僚议守城,会上没人敢说“逃”,只说“宜分兵固守四门”。
散会后,他密召心腹王有龄——此时王已升浙江布政使,正好在常州催饷——两人关起门谈了两个时辰。
谈了什么?史料无载。
但次日一早,何桂清派亲信往苏州送信,收信人是江苏巡抚徐有壬。
信没留底,徐有壬的回信倒被抄进《吴煦档案》:“常州乃江左锁钥,督帅万勿轻离,否则全局瓦解。”
拒绝得很硬。
何桂清不死心,又派人持手札赴上海,找买办吴健彰。
吴健彰回电(用的是怡和洋行电报线,当时上海—苏州已通电,常州尚未接):“洋兵可雇,但需现银五千两为定。”
银子他有。
他让账房提出现银三千两,另开汇票两千——可汇票需苏州银号兑付,而苏州,徐有壬把着城门呢。
钱卡在半路,人也卡住了。
五月十七日寅时,城北炮台被太平军小股袭扰,守军慌乱中打了一炮,没伤敌,反震塌半边女墙。
消息传到总督行辕,何桂清立刻下令:“传令各营,寅正造饭,卯初整队,随本部堂赴苏筹饷。”
“筹饷”是幌子。
他连印信都没移交——两江总督关防,照例该交江宁布政使或江苏巡抚代管。
他揣在自己怀里,一路带到上海。
出门时,东门桥头果然跪了一群人。
领头的是常州士绅刘翊宸(后来官至福建按察使),带着三十余名举人、生员,捧着万民伞,拦在轿前。
据刘翊宸晚年自述《蓉城旧闻》,他们喊的是:“督帅勿弃三吴生灵!”
何桂清掀轿帘看了一眼,没说话,挥手让亲兵驱散。
亲兵没用刀,用的是洋枪。
《申报》光绪三年一篇追忆文章提了一句:“闻当日开枪者,系总督亲兵营弁,用火绳枪,毙二人,伤五人。”
火绳枪装弹慢,米兰明显是威慑性射击——但威慑过度了。
人群一哄而散,何桂清轿子冲出东门,直奔无锡方向。
他一走,常州指挥体系立刻崩盘。
福兴主张退守内城,熊天喜要突围去江阴,张玉良干脆带本部往苏州跑——结果半路被太平军截杀,只剩几百人逃到上海。
五月二十日,常州外城陷。
五月二十二日,内城破。
福兴巷战死,熊天喜自刎。
何桂清此时在哪?在苏州城外七里亭。
徐有壬果真没开城门,只派了个小吏送信:“请督帅即日赴沪,勿扰苏城。”
信里没骂他,但比骂更狠——连“大人”“钧鉴”都不用了,直呼“督帅”,等于削去他的官威。
他不敢停,连夜雇船,沿运河奔上海。
到上海已六月初。
他住进麦家圈天主堂后巷一栋石库门,房东是法国传教士鄂尔璧。
靠早年认识的旗昌洋行买办杨坊周旋,何桂清没被巡捕抓——英租界工部局档案显示,1860年7月12日,工部局董事会“婉拒”江苏方面引渡要求,理由是:“该员未涉租界刑案,且居所受教会庇护。”
他开始自救。
第一件事:写辩疏。
《何桂清自陈常州失守缘由折》现存第一历史档案馆,全文三千余字,核心就两点:一、张玉良援军被罗遵殿(已死)调去杭州,致常州无援;二、城中粮尽,士卒哗变,不得已暂离。
第二件事:托人活动。
他让弟弟何桂芬带银子进京,走门路。
钱花在哪?《翁同龢日记》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廿三日载:“何某弟来,馈炭敬五百金,婉辞之。”——翁同龢没收,但记了账,说明送的人不少。
到同治元年春,关系网铺开了:祁寯藻收了,万青藜收了,连肃顺倒台后新上位的周祖培也松口说“可议”。
何桂清以为稳了。
他漏算了两样东西:一是曾国藩的杀心之坚决;二是慈禧需要一颗人头来立规矩。
审讯过程,枯燥但关键。
刑部主审是余光倬,常州武进人。
他父亲余保纯,道光年间当过广州知府,鸦片战争时因“主和”被士林唾骂,郁郁而终。
余光倬从小被灌输“守土即守节”,对何桂清恨之入骨。
《清实录》载审讯问答:问:“常州尚有兵万余,粮可支两月,何以不守?”答:“贼势浩大,众寡不敌。”问:“张玉良部四千,福兴部二千八旗,皆未接战,何言众寡不敌?”不答。
问:“士民跪留,何故开枪?”答:“仓猝之际,弁兵误发。”问:“弁兵何名?”不答。
问:“印信何在?”答:“随身携带,未敢轻弃。”——这话蠢极了。
带印信逃,等于自认“仍是总督”,比弃印更罪加一等。
余光倬当堂拍案:“弃城而挟印潜逃,是欲为贼所虏乎?抑或自立乎?”
这话诛心。
“自立”是谋反大罪。
何桂清脸色惨白,再不敢辩。
案子定“斩立决”,程序上还有最后一关:秋审。
但慈禧跳过秋审,直接勾决——同治元年没有秋审,因为那年闰八月,秋审拖到十月,而何桂清十二月就杀了。
为什么这么急?
看时间线:十月,曾国荃破雨花台,天京外围肃清;十一月,李鸿章克苏州,淮军锋芒毕露;朝廷要赶在湘淮军全面接管江南前,把“弃城罪”的标准钉死。
杀何桂清,等于立新规:往后,总督巡抚守土,只有一条路——死,或战死。
逃?没商量。
行刑前三天,何桂清托狱卒带信给儿子何毓福,只八个字:“好好读书,莫问外事。”
没留遗折,没谢恩,没骂朝廷。
一个精于算计的人,最后算清了:说什么都没用。
菜市口血干透那晚,曾国藩在安庆大营收到邸抄。
他提笔给曾国荃写信:“何根云伏法,朝纲稍振。”
“根云”是何桂清的字。
用字,是还他士大夫身份;说“朝纲稍振”,是承认这一刀的必要性。
但他私下另有一副挽联,后来收入《曾文正公楹联集》:雷霆雨露总天恩,早知报国孤忠,惟拼一死;成败功名皆环境,既此盖棺论定,亦足千秋。
表面看是宽厚,细读全是锋刃。
上联说:皇上让你死,是恩典;你早该知道,当官的命就该拼死。
下联说:你搞砸了,怪环境?没用;现在棺材钉上了,千年万年就这么定了。
何桂清若地下有知,该明白——他不是死于弃城,是死于失格。
失了士大夫的格,失了封疆大吏的格。
回头看他早年,真不算差。
云南曲靖人,父亲给知县王燮当门丁——门丁不是看门的,是知县私人办事员,管迎来送往、收发密信,类似机要秘书。
这位置,能接触公文,能听幕僚议政,眼界比普通衙役高一大截。
何桂清十五岁中举,十九岁中进士,是道光十五年乙未科。
查《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》,云南籍就两人:何桂清、杨国翰。
云南那时三年才一个进士名额,他能中,靠死记硬背?不可能。
入翰林院后,他跟过两个人:一个是大学士穆彰阿,另一个是户部尚书赛尚阿。
穆彰阿倒台,他没受牵连;赛尚阿征广西太平军失利被革,他反而升了。
升官秘诀就一条:办事不粘锅。
他在户部管钱粮,上司要查账,他立刻奉上;上司要糊弄,他连夜造好两套账——一套给御史看,一套给户部存档。
既不得罪人,又显干练。
咸丰三年外放浙江学政,两年后就升巡抚。
浙江那会儿是饷源重地,他干了三件事:一、整顿厘金,把“落地税”从十三种减为五种,商人反而多交——因为不再层层加码;二、用厘金盈余向上海洋行买洋枪三千杆,发给绿营练“洋枪队”;三、保举王有龄当杭州知府——王有龄是他老东家王燮的儿子,读书不行,但懂钱。
这三手,把浙江变成江南大营的粮仓。
和春的江南大营,一年吃掉浙江厘金一百四十万两,靠的就是何桂清—王有龄这条线。
曾国藩在江西苦哈哈募捐时,何桂清在杭州收税收到手软。
湘军欠饷哗变,何桂清手下的绿营却很少逃——因为月饷足额发,还发“战时津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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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题出在格局。
他眼里只有“江南”。
江南是两江总督的辖区,也是他的地盘。
湘军是湖南的,算“客军”;胡林翼在湖北,算“邻省”;哪怕同是汉人督抚,他也防着。
咸丰六年,李元度在江西败给石达开,曾国藩压了奏报一个月,怕影响军心。
何桂清却马上密奏:“曾某拥兵自重,迁延观望。”
朝廷立刻下旨申饬曾国藩。
这不是偶然。
《何桂清奏稿》里,凡提到湘军,必加“客兵”二字;说曾国藩,多用“在籍侍郎”——强调他“无实职”。
他要守的,从来不是大清江山,是自己的位置。
李秀成打杭州,明明是调虎离山,何桂清却把张玉良的援军扣在苏州,让王有龄带着去湖州“兜一圈”。
结果杭州破,罗遵殿自杀。
他马上上奏:“王有龄闻警驰援,虽未及救杭,然忠勇可嘉。”
保举王当浙江巡抚。
罗遵殿呢?他在另一道折子里写:“罗某仓皇失措,城陷自尽,难掩其咎。”
建议取消抚恤。
曾国藩气得给罗遵殿写挽联,拿许远(张巡部将,守睢阳不降)、岳飞比——等于骂何桂清是秦桧。
这种事干多了,仇就结死了。
咸丰九年,朝廷想调湘军入浙协防,何桂清直接回奏:“浙省兵勇足用,无需客军入境,恐滋事端。”
“滋事端”三字,等于说湘军是土匪。
曾国藩看到奏折抄本,只在日记里记了一句:“何某忌刻,已至骨髓。”
没骂人,但“忌刻”二字,是士林最重的贬词——嫉妒又刻薄。
江南大营垮台,表面看是太平军太强,根子在何桂清自己挖的坑。
他克扣湘军饷,湘军就不救江南;他排挤胡林翼,胡林翼就不援浙江;等太平军真来了,谁都懒得帮他。
常州被围,他给曾国藩发过求援信。
曾国藩当时在祁门,被李秀成围得水泄不通,自己都写好遗嘱了。
回信只一句:“皖南危急,力难兼顾。”
不是不救,是真救不了。
可何桂清不信。
他在上海租界听说湘军在安庆打胜仗,立刻写信给王有龄:“涤帅(曾国藩)拥强兵而不救邻省,其心叵测。”
这时候他还想着告黑状。
人到绝境,第一反应不是反思,是找替罪羊——这种性格,注定走不远。
再说王有龄。
很多人说王有龄是何桂清死党,其实不对。
王有龄中举靠捐纳,不是正途,被科举出身的官僚看不起。
何桂清提携他,是因旧情;他帮何桂清,是因利益绑定。
杭州被围,王有龄守城很卖力。
城破时,他吞金不死,又投井,被太平军捞上来砍了头。
死得壮烈。
可他在苏州时,故意拖延张玉良两天——这事,何桂清的亲信在审讯时招了,但王有龄已死,无法对质。
《清史稿》含糊写“或云有龄逗留”,“或云”就是存疑。
历史最怕“或云”。
我们只能写:有记载称王有龄曾滞留援军,但无确证。
何桂清死后,王有龄的灵柩运回福建,朝廷给了 full honors——建专祠、入祀昭忠祠、子孙世袭云骑尉。
而何桂清,无祠、无恤、无谥。
差别在哪?王有龄死在任上,守到了最后一刻。
何桂清扫了官场的底线。
再看张玉良。
张玉良是绿营悍将,但军纪极差。
《吴煦档案》里,苏州商民联名控他的状子有十七份,说他部下“白日抢铺,夜入民宅”。
苏州失陷,一大半因百姓开门迎太平军——宁可要长毛,不要张军。
可朝廷还是用他。
为什么?因为他不弃主帅。
江南大营溃时,他拼死护着和春突围,和春自尽后,他收拢残部,没逃。
“不弃主帅”,是武将的节。
何桂清缺的,就是这个“节”。
他聪明过头了。
十九岁中进士,四十岁当总督,同辈里李鸿章才刚带淮军,曾国藩还在江西泥潭里打滚。
他太顺,顺到以为官场是道算术题:送多少礼,能换多大官;留多少退路,能保几条命。
可政治不是算术,是几何——你站的位置,决定了你必须承受的角度压力。
总督的位置,角度就是90度直角:要么挺直,要么折断。
他选了弯腰,结果腰断了。
最后说个细节。
何桂清被押赴菜市口那天,囚车经过宣武门大街。
有个老秀才站在酒楼二楼,朝他扔了一颗烂柿子。
柿子没砸中,落在车辕上,黄浆溅了刽子手一脚。
这事《清代野记》有载,但没记秀才名字。
合理推测:常州或苏州籍。
朝廷没追究扔柿子的人。
等于默许——百姓有权唾弃失节之臣。
这比砍头更诛心。
一个人活着,靠俸禄;死了,靠名声。
何桂清两样都丢了。
菜市口的血,干了就干了。
可士林的唾沫,能淹人百年。

